【【微小說19】那個女孩，有100支口紅——整形醫(yī)生手記（十九）】跨年的時候，突然來了一波強冷空氣，隨之而來的是長達半月的陰雨。

　　我是一個較為討厭在南方過冬的人，綿密的濕冷透著一股淋漓不盡的黏糊，從陰沉沉的室外蔓延到?jīng)]有暖氣的室內(nèi)。在這樣的寒意里, 我總是恍惚的感覺自己變成一只需要冬眠的動物，在漫長的冬日里緊緊的蜷縮著，必須要關(guān)閉一切感官才能對抗這惱人的寒冷.

　　近幾年，我對抗冷空氣的方式十分簡單粗暴，買一張去海島的機票，躲幾天再回來.

　　飛行時間尚可接受的熱帶島嶼里，普吉島是我去的較多的.

　　作為一個熱門的旅游勝地，這里較為成熟，喜歡熱鬧的話就住在芭東海灘，想要遠離人群，也有"一島一酒店"的上佳選擇.

　　有趣的是，我的社交恐懼總是在熱帶不藥而愈.可能是因為人字拖棉布裙子讓人變得隨意，因熱浪而張開的每一個毛孔也帶動了心情，也可能因為旅游勝地的人群很單一， 不是游客就是以旅游業(yè)為生的原住民。原住民們習慣對全世界燦爛微笑，買水果給你挑更大的，買海鮮順手送你幾只大蝦。而旅行中的游客，通常眉目較為舒展，心態(tài)亦較為平和。所以，可能我并不是恐懼人類，只是抗拒人際關(guān)系中那些比較復雜的東西。

　　喜歡海島還有一個原因是我迷戀熱帶植物，它們通常都會長的比在溫帶的同類型植物巨大很多，色澤濃艷、枝葉茂盛，以一種很潑辣的姿態(tài)盤踞在濕熱的環(huán)境里。我喜歡觸摸它們分外肥厚的花瓣和葉片，那種汁液豐富的手感，充滿原始的生命力。

　　還有那些好像是叫三角梅的花，我覺得它們是較配的上“一樹繁花“這四個字的。有時候在路邊的角落，有時候在農(nóng)家的院落，明媚的紅色，肆無忌憚的開滿枝頭。像為愛出走的少女，充滿未經(jīng)雕琢的美好和不管不顧的勇氣。

　　遇見Zoe是在海鮮市場樓上的排擋。

　　我總是在旅行時做一些對平時的駱炎來說很不可思議的事，比如說，跨年夜一個人去排擋吃飯。

　　這個滿地臟水幾乎難以下腳的市場出售較為新鮮的海鮮，你可以拎著還跳的魚蝦上樓，請二樓大排檔的廚師幫你用國人喜歡的烹煮，蒜泥、辣炒、廣式蒸都爐火純青的仿佛出自廣東菜館的廚房。

　　跨年夜的排擋清一色的中國游客，南腔北調(diào)的一片嘈雜。我倒是有些喜歡這樣的熱鬧，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妻，舉家出游的老老小小，還有熱情洋溢的旅行團，濟濟一堂的坐滿整個大廳。衛(wèi)生條件是很不如人意的，但是人人臉上都帶著大快朵頤的滿足，專心致志的和手中的蟹腳蝦殼搏斗。圍觀這這樣的熱鬧，我覺得很有趣。

　　我買了皮皮蝦和一條魚，請店家再做一個菠蘿炒飯。找了一個角落里的位子坐下。

　　“Hello，我們可以拼個桌嗎?”菜剛上齊，有個女聲從后方響起。我循聲望去，看到一個穿著紅色長裙的女生正在朝我笑，她很年輕，個子很高，一頭漆黑的卷發(fā)像海草般濃密，皮膚是那種好看的小麥色，她的身邊站著一個氣質(zhì)很儒雅的男子，看得出來有點年紀了，但是身材和樣貌都保養(yǎng)的很好。

　　“不好意思，沒有位置了。店家說我們可以和你商量看看能不能拼一下桌子。打攪你了，新年快樂啊!”這女生的聲音有點慵懶的沙啞，我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她整個人的感覺蠻像莫文蔚。

　　我環(huán)顧四周，確實沒有空著的桌子了，而我一個人占的是一個四人位。

　　我有一點猶豫，和陌生人拼桌吃海鮮，這確實是一件有點尷尬的事。但是這女生的笑容和態(tài)度，讓人挺難以拒絕的。

　　我點點頭，伸手把菜挪到盡量靠近自己的桌面。這是一張不算小的圓桌，他們坐對面的話，我們之間的距離應(yīng)該還好。

　　這頓飯，并沒有想象中的尷尬。他們很得體的選了我側(cè)前方的位置，這樣，我們在用餐的過程中并不會有四目相對的尷尬。在整個吃飯的過程中，他們的對話都很小聲，偶有碰杯時候杯子撞擊的聲音，女生都會歉意的向我微笑示意。

　　我結(jié)賬離開的時候，他們也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了用餐。

　　“謝謝你，新年快樂!“紅裙子的女生停下正在補口紅的動作，向我致意。我留意到她手上的唇釉，阿瑪尼紅管400，我較喜歡的正紅色之一。配上她蜜色的皮膚，有種奔放的好看。“不客氣，唇膏很漂亮。”我笑著揮揮手。

　　海鮮市場的對面， 是一間叫做江西冷的商場。我漫無目的逛進去，不知不覺走到化妝品柜臺。

　　出人意料的，這個規(guī)模和國內(nèi)的shopping mall完全沒法比的商場，竟然有很多大咖的口紅。我正準備挑一支當做手辦，突然聽到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：“這里竟然有196誒，太好了，我要買兩支!”竟然又是剛剛拼桌的那個女生。

　　“好巧啊，你也買口紅?”她舉著兩只試用裝，眼睛亮晶晶的。身邊的那個男子向我微微頷首。

　　我點頭致意。

　　“推薦你這支啊，真的很神，很提氣色的，到處都斷貨了。”女孩熱情的湊過來遞給我一支口紅。我在手臂上試了試顏色，是接近于楓葉色的橘，啞光，很順滑，應(yīng)該會很適合東方人的黃皮膚。

　　“好啊，謝謝你。”我把口紅遞給柜姐，買單。

　　醫(yī)生是一個很有計劃性的職業(yè)，總是被預約、流程、標準劑量等等較為具象化的東西制約著，所以我特別珍惜不需要計劃的旅行。海天一色的島嶼，其實走到哪里都是一樣的。就算用整天的時間來發(fā)呆，也不會因為錯失了什么非去不可的景點而扼腕。

　　每一天都是漫無目的的一天，挺好的。

　　傍晚的時候，我換上在夜市買的米白色長裙，準備去泳池邊的酒吧坐坐。

　　我挽起頭發(fā)，順手拿起洗漱臺上的雞蛋花插在發(fā)髻上，想了想，拿過那管前幾天新買的“196”涂上。

　　果確實驚艷，因為暴曬而變黑的皮膚，在唇色的映襯下亮白了許多，較有趣的是，這看似濃郁的顏色卻和素顏十分協(xié)調(diào)。這些時髦的玩意兒，果然還是年輕的女孩子玩得轉(zhuǎn)啊。

　　酒吧就在泳池的旁邊，夕陽的較後一點光影正慢慢的沉入海平面，漫天的橘紅與暗紫，似一張巨大的華彩幕布。

　　我點了一杯長島冰茶，面向大海坐下，暑熱漸褪的傍晚，海風有些溫柔。

　　“好巧，又見到你了。”沙啞好聽的聲音，是那個“196”女孩。

　　這一次她身邊沒有同伴，穿著背心和熱褲，漆黑的卷發(fā)扎成高高的馬尾，應(yīng)該是剛從沙灘上回來，眉毛上還粘著一點沙子。

　　我再拼個桌行么?我今天一個人。”

　　“好啊。”我看了看我們兩個一樣的唇色，笑了。

　　“我叫Zoe，很高興認識你。”她舉杯跟我碰了一下，我留意到她喝的酒不是一般小女生喜歡的那種好看的雞尾酒，而是十分男性化的威士忌加冰。

　　“我是駱炎。謝謝你介紹了一支好唇膏給我。”

　　“哈哈，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，沒有人能抗拒這個顏色，真的太好看了。”Zoe哈哈大笑，“你知道么，我是口紅控，我大概有100支口紅吧。只要涂上口紅我就覺得自己很漂亮，我男朋友也較喜歡我涂口紅!“

　　可能戀愛中的年輕女孩都這樣吧，總?cè)滩蛔『腿朔窒砟切┯H密關(guān)系中的小甜蜜。也不在意是不是交淺言深。而出于整形醫(yī)生的職業(yè)病，我覺得她的嘴唇可能只能打80分。首先，可能是因為經(jīng)常涂唇膏，嘴唇有明X的色素沉積，唇色偏暗，同樣的唇膏涂在她嘴上，顏色其實是比我涂要暗的。然后，唇形大體很漂亮了，但是由于人中比較淺的緣故，唇珠不夠明X。所以，她的唇其實是可以更“HOT”一些的。

　　“100支口紅，那你需要一個很大的梳妝臺吧。”我竟然在分析一個剛剛認識的女孩的唇形，我想我大概是太久不工作了。

　　“梳妝臺?對啊， 很大，我的房子也很大。但是只有我一個人住而已。”Zoe聳聳肩，一飲而盡了杯子里的酒，隨即招手又要了一杯。

　　“駱炎，你是做什么的呀?”我正不知道怎么接這個房子的話題，她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。

　　“我?整形醫(yī)生。”我據(jù)實相告。

　　“wow，整形醫(yī)生哦。怪不得你那么漂亮。哦，對不起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表達有點問題。

　　“沒關(guān)系，漂亮確實是整形醫(yī)生的職責之一。”我笑。

　　“我能問你個問題嗎?是不是有很多年紀比較大的女的，為了變年輕變漂亮留住老公來整形?”

　　“我一般不太關(guān)注客戶整形的原因，我比較關(guān)注她們想要的果。”

　　“對不起啊，我不應(yīng)該問這個問題。”Zoe又叫了一杯酒。“我跟你說個故事，行嗎?”她突然有點傷感的看著我，天色已經(jīng)全黑，侍者給每張桌子點上了蠟燭，明明滅滅的燭光里， 她的輪廓有點模糊。

　　這個顯然已經(jīng)有點喝多了的女孩并沒有在意我是否同意，徑自開始說話。

　　“我是個小三，對，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那種。我男朋友，就是你見到過的那個，他是我的研究生導師，有家室的。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了，我知道他不會離婚的，我也沒想過要上位。我就是喜歡他而已。能陪他多一天也好的那種喜歡。我爸爸很有錢，他一直覺得我應(yīng)該嫁一個大人物，他如果知道我和一個有老婆的男人在一起三年了，可能會打死我。我也覺得自己這樣是不對的。但是我們是相愛的呀，如果我早一點遇見他，那可能陪他一輩子的那個人就是我啊，你說對不對。”

　　“你……喝的有點多。”我試圖打斷她，我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對話突然變成了一個午夜情感節(jié)目。這顯然不是我擅長的。

　　“我見過他太太，一個特別溫柔的人，很保守，口紅都是豆沙色。他說遇見我之后，才知道原來愛情是這樣的，是熱的。他對我真的很好啊，帶我出來度假。但是，他太太一個電話，闌尾炎住院了。他立刻就趕回去了。我跟自己說這很正常，我不難過。但是，我還是很難過啊。”

　　那天較後的結(jié)果，是我無奈的送Zoe回了房間。

　　我想那天的Zoe可能是把我當做了一個樹洞，一個萍水相逢沒有什么交集的人，就像樹洞一樣沒問題。

　　而這種年輕女孩子和成熟男子“相見恨晚“的愛情，無論是在娛樂圈還是我們每個人的身邊，似乎都不新鮮。一個有錢有型的中年男人有小三，這似乎跟一個普通的中老年人會隨地吐痰一樣，讓大家挺習以為常的。

　　可能是單身久了，我已經(jīng)忘記了自己曾經(jīng)也是個“原配“，對“小三”這個角色，并沒有那種義憤填膺，更何況Zoe這種讓人討厭不起來的女孩子。只能說，在每一段多角關(guān)系中，選擇做多出來的那個角，其中的甘苦自知，而每一段經(jīng)歷，較終都會按照既定的軌跡走到終點，無論結(jié)果如何，身在其中的唯有接受。至于是否放得下或者看得開，其實并不重要，因為結(jié)局就是那樣了，欣然或不甘，也唯有接受而已。

　　再見到Zoe是在農(nóng)歷新年前，距離在普吉島的邂逅，不到一個月。

　　當她出現(xiàn)在診所的時候，我有點詫異。因為那次酒后吐真言事件之后，我們并沒有再見面，也沒有留下聯(lián)絡(luò)方式。

　　“我在整形app上搜索你的名字，然后看到你這里有一種叫做ACT的技術(shù)可以改良唇色和膚色，所以我就在網(wǎng)上預約了。“

　　我突然覺得整形醫(yī)生這個職業(yè)竟然也有了一點“公眾”屬性，也許以后還是不要經(jīng)常用本名自我介紹了。

　　“那次旅行之后，我和他分手了。我想清楚了，我們會走到的那個結(jié)局，不是我想要的。就好像我模仿他的喜好，只喝加冰的威士忌，只是會醉的更快而已。我一直涂顏色鮮艷的口紅修飾我有點暗的嘴唇顏色，終究是一種掩飾。所以我來找你，我想找回粉嫩的唇色。”Zoe很坦然。

　　“那你想不想讓唇形也更漂亮一點?”對這個女孩， 我有天然的好感。

　　“當然想，可以嗎?”Zoe有些雀躍。

　　Jenny用滾針進行唇部ACT操作的時候，Zoe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。我知道，唇部的調(diào)節(jié)是較痛的，那里毛細血管豐富，極其敏感。而注入活躍的自體有核細胞之后，黯淡的唇色會逐漸恢復粉嫩，膠原的新生帶來水潤的感覺，唇部的干澀和唇紋也將會明X改良。

　　解決唇部色澤之外，我用玻尿酸為Zoe做了一個精致的修飾。

　　Zoe的上唇主要是增加輪廓感，讓之前欠佳的唇形有一個丘比特弓的弧度改變，下唇主要增加飽滿度，豐腴飽滿的感覺立刻就可以提升少女感。

　　我只是使用了0.2ml的劑量把唇珠挑出來，然后自唇珠向口角均勻自然過渡，較後在貨源優(yōu)質(zhì)層或皮下淺層，把唇弓緣和人中脊打出了立體的輪廓。

　　當我把這兩條線打出來后，我把鏡子遞給了Zoe，她的整個唇的輪廓立刻出來了。

　　雖然我依然很困惑，APP上如何有我的名字的，但是看見重新回到人間的Zoe，我的心里想的卻是那只蘭蔻196。

　　也許在每個人的內(nèi)心深處，都有過一樹燦爛繁花，奮不顧身的縱情縱愛。撇開所有的桎梏，單純來看待感情的問題，置身洶涌之中的時候，一切的猶疑都在熱切的情緒之下悄然遁形。而潮涌終究會褪去，我們終究要面對自己內(nèi)心真正的感受。

　　我想，以后的Zoe還是會繼續(xù)熱愛口紅。但是她涂上口紅后的樣子，會更漂亮。而不再為“悅己者容”之后，美麗的姿態(tài)也會更加放松。